多重迷走神經理論的存廢之爭－下篇：《當批評變得站不住腳》

文/ 陳亭君 臨床心理師
禾好心理治療所
台灣生理與神經回饋學會 監事

  上篇介紹Grossman等人(2026)對多重迷走神經理論(Polyvagal Theory, PVT)的主要質疑，包括：呼吸竇性心律不整(RSA)無法直接反映迷走神經張力、腹側與背側迷走功能區分缺乏實證，以及演化假說與社會行為推論有誤。

  對此，Stephen Porges在同期發表回應文章〈When a Critique Becomes Untenable〉(當批評變得站不住腳)，澄清並捍衛PVT的核心主張：在環境線索偵測到行為反應之間，自主神經系統扮演了重要的「中介平台」，而PVT 作為一個「系統層級」、「路徑特定」的理論，提供一個整合神經生理、發展與臨床科學的連貫框架。以下統整Porges回應文章中的五個核心辯護重點(原文並非逐點反駁，以下為摘要整理)：

01. 批評者誤解了理論核心

  Porges指出，批評者的許多質疑都是建立在對理論的誤解之上，而非針對PVT的原始主張，像是：視RSA為整體迷走神經張力指標、特定解剖結構為哺乳動物獨有、非哺乳類脊椎動物不存在特定纖維類型，以及援引重演論…等皆非PVT的主張，因此形成了所謂的「稻草人爭論」，攻擊的是一個重構後的虛假目標，而非理論的真實內容。

02. 批評者混淆了神經解剖構造與神經生理功能

  Porges指出批評者只看神經「零件存在與否」，卻忽略神經「如何運作與整合」這一更關鍵的問題，是使用了錯誤的分析層次來評價PVT，而且許多質疑早在20年前就已提出並回應，但批評者卻無視已有的澄清，反覆提出相同觀點，這反映出學術溝通的崩潰，而非實證爭議。

03. 針對測量、指標與方法論的分歧

  在RSA的爭議上，Porges強調自己並未將RSA視為單純的迷走神經張力指標，而是將其定義為：由中央調節、為腹側迷走神經抑制心臟的路徑特定周邊指標，具有呼吸閘門(respiratory gating)調控的特性，是腦幹網絡協調運作的直接證據，也是觀察腹側迷走調節能力的窗口。在方法學的層面，Porges不認同Grossman將呼吸視為應被控制的「干擾變項」，因為消除呼吸變異等同於消除能反映中樞調節的關鍵訊號。他同時補充，即便測量技術本身存在爭議，也無法由此反證理論機制的有效性。

04. 迷走神經路徑的功能分化、演化與發育澄清

  PVT區分兩條功能路徑的依據，在於迷走神經的發育特徵、髓鞘形成、中樞整合、時間動態，以及如何因應不同情境而啟動。這種階層式的招募並不預設單一路徑的絕對抑制或排他性活化，多種自主神經狀態的影響可能同時存在。Porges 亦明確表示，PVT不主張重演論或物種間存在線性進程，也未主張RSA或髓鞘化為哺乳類獨有的解剖結構，其真正的主張在於：哺乳動物在演化過程以及個體發育過程中，自律神經如何被逐步整合並協調為功能性的調節系統。

05. 科學可證偽性與學術評審標準

  Porges主動提出PVT在科學有效的可證偽條件為：(1) 腹側迷走神經活動在生命受威脅或防禦性關閉時增加；(2) 缺乏腹側迷走神經調節或在背側迷走或交感主導時，仍能進行積極的社會互動；(3) 疑核(Nucleus Ambiguus, NA)的髓鞘化程度與RSA、迷走神經效率和社交調節能力的出現不符；(4) 呼吸與心臟抑制活動間的中央協調，被證明僅是偶然伴隨現象，而非整合調節網絡的運作結果。Porges認為批評者未能真正直接挑戰理論核心機制，也未遵循明確的科學共識程序、機構背書或定義明確的裁定標準，反而是將評估重心從可證偽的主張轉移到「權威壓制」，並將學術分歧包裝為已達成的科學共識。

結語：在「科學地圖」與「臨床療癒」之間建立橋樑

  這場跨越三十年的學術對決，為臨床工作者留下了深刻的思考。儘管關於解剖精確性的討論仍在持續，但PVT在臨床上的應用價值是不爭的事實，辯論也未推翻自主神經狀態作為塑造知覺、情緒與關係行為的重要平台。無論是創傷暴露與RSA降低和身心症狀脆弱性之間具有關聯性，以及透過強化安全訊號、提升自主神經彈性的介入措施能改善受創傷群體的調節能力，這些發現均顯示出PVT作為一張「地圖」，成功引導了無數人走出困境，也大幅改寫了我們對創傷與韌性的理解。

  無論讀者傾向支持哪一方，這場學術辯論都傳遞了一個重要提醒：臨床心理概念與神經科學基礎之間的整合仍有待完善。一個更成熟的態度，不是簡單地「全盤接受」或「斷然否定」某個理論，而是同時兼顧兩件事：在科學研究中保持對證據的嚴謹要求，同時也保留那些能幫助人理解自身經驗、促進療癒與連結的臨床概念。對臨床工作者而言，重要的或許不是捍衛某一個理論，而是持續更新我們理解身心互動的「地圖」。唯有如此，我們才能在科學的真實性與療癒的實用性之間，建立起更可靠且完整的對話。

參考文獻

• Porges, W. S. (2026). When a critique becomes untenable: A scho¬larly response to Grossman et al.’s evaluation of Polyvagal Theory. Clini¬cal Neuropsychiatry, 23(1), 113-128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