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 陳亭君 臨床心理師
禾好心理治療所
台灣生理與神經回饋學會 監事
在當代心理治療與創傷復原的領域中，Stephen Porges在1990年代提出的「多重迷走神經理論」（Polyvagal Theory, 以下簡稱為PVT），已成為影響深遠的神經心理框架之一。PVT 整合了演化生物學、神經生理心理學與臨床現象觀察，闡述自主神經系統如何塑造我們對外在世界的反應方式，以及與他人建立連結的能力。它也為創傷倖存者和臨床工作者提供了一種新的語言，讓人得以理解安全、危險和威脅不僅是心理層次的主觀感受，更深植於整個神經系統狀態之中。
然而，理論的流行不等同於科學上的蓋棺論定。多年來，陸續有研究者針對PVT的神經生理假設與測量指標提出質疑。2026年1月，《Clinical Neuropsychiatry》刊登了一場正式的學術辯論：由心理生理學家 Paul Grossman 領銜，召集38位來自迷走神經生理學、自主神經科學與脊椎動物演化等領域的研究者，共同發表評論文章〈Why the Polyvagal Theory is Untenable〉（為何多重迷走神經理論站不住腳），直指PVT的核心假設與過去 60 年的生理學共識相互牴觸。同期期刊中，理論提出者Stephen Porges也發表回應〈When a Critique Becomes Untenable〉(當批評變得站不住腳)，捍衛理論的核心主張，使這場延續多年的學術爭論再次受到高度關注。
本文上篇將介紹 Grossman 等人提出的五大質疑，下篇則統整Porges的回應與澄清。（推薦先閱讀：從關閉、戰逃回到安全：淺談多重迷走神經的兩個迴路和三條路徑(上) ＆ (下) ）
Grossman 等人認為PVT「站不住腳」的五大論點：
01. 呼吸性竇性心律不整(RSA)並非迷走神經張力的直接可靠指標
PVT的核心推論始於「呼吸竇性心律不整 (RSA)」－指的是心跳在吸氣時加快、吐氣時減慢的現象。Porges視RSA為中樞迷走神經張力的直接指標。然而，Grossman等人認為RSA本質上是受多重因素干擾的周邊指標，包含呼吸頻率與潮氣量、交感神經活動、年齡及心臟局部神經等，均會顯著影響其數值。因此，RSA無法直接反映中樞迷走神經張力，也就無法進一步用來推論哺乳動物複雜的心理或社會功能。
02. 腹側迷走/背側迷走神經，是華而不實的功能區分
PVT將迷走神經區分為兩條功能路徑：「腹側迷走神經路徑」起源於腦幹的疑核(Nucleus Ambiguus, NA)，透過髓鞘化纖維快速調節心臟活動，支持哺乳動物的社交溝通與生理靈活性；以及「背側迷走神經路徑」起源於背側運動核(Dorsal Motor Nucleus of the Vagus, DMNX)，以調節較慢的無髓鞘纖維為主，在極端威脅下啟動防禦性關閉，並可能引發心搏過緩。
但Grossman等人援引生理學上的相反證據：在哺乳動物中，NA才是調節心率變動(無論幅度大小)的主要路徑，也參與情緒凍結的防禦反應。DMNX則對心率影響有限，且同樣存在髓鞘化纖維；此外，動物實驗中也發現刺激DMNX反而能減少類焦慮行為，而不是如PVT假設的會增加防禦行為。由此可見，所謂「背側迷走關閉」的功能區分並不存在實證支持。
03. 對迷走神經的演化推論錯誤
PVT主張「髓鞘化迷走神經纖維」以及「呼吸竇性心律不整(RSA)」為哺乳動物演化出的獨有社交特徵。但Grossman等人指出，橫跨魚類、兩棲類、爬行類和鳥類都擁有髓鞘化的迷走神經纖維，並能產生與呼吸相關的心率變化，推論這些特徵並非為了哺乳類的社交而衍生，更可能是與從水生演化到陸生環境時所需的心肺適應有關。
04. 忽視非哺乳類脊椎動物的社交行為
PVT隱含一個前提：非哺乳動物因缺乏特定迷走神經結構，而缺乏社交性。Grossman等人以鳥類、甚至連沒有迷走神經結構的昆蟲，都能展現高度複雜的社會行為，包括配對、育幼、合作及群體組織。這直接挑戰了PVT的核心主張：即社交能力必須依賴腹側迷走神經的功能重塑才得以實現。
05. 錯誤引用與誤導性的學術詮釋
Grossman等人指出PVT除依賴早已被推翻的「重演論(Ontogeny recapitulates phylogeny)（Haeckel, 1866)」，且高度依賴自我引用，其餘引用則存在錯誤或曲解。基於上述種種，質疑PVT更像是一種「信仰體系」，而非一個已被充分神經生理證據支持的科學理論。
值得強調的是，儘管提出了以上批評，Grossman 等人並沒有否認與PVT相關的心理學概念—如安全性、社交參與、共同調節、解離等—有其生理基礎以及臨床價值。他們真正的擔憂是，這些概念若依附在錯誤的生理框架上，不只阻礙跨領域的整合，也可能讓個案對自身身心狀態產生誤解，甚至影響專業與治療安全。有鑑於此，他們呼籲專業人員應重新檢視相關理論基礎，尋求更符合現代生理證據的解釋框架，以維持科學可信度與專業倫理標準。
下篇將探討Porges如何回應這些批評，以及探討這場學術爭論對臨床工作者帶來哪些重要的提醒與啟示。
參考文獻
- Grossman, P., Ackland, G. L., Allen, A. M., Berntson, G. G., Booth, L. C., Burghardt, G. M., Buron, J., Dinets, V., Doody, J. S., Dutschmann, M., Farmer, D. G. S., Fisher, J. P., Gourine, A. V., Joyner, M. J., Karemaker, J. M., Khalsa, S. S., Lakatta, E. G., Leite, C. A. C., Macefield, V. G., … Zucker, I. H. (2026). Why the polyvagal theory is untenable: An international expert evaluation of the polyvagal theory and commentary upon Porges, S. W. (2025). Polyvagal theory: Current status, clinical applications, and future directions. Clinical Neuropsychiatry, 23(1), 100–112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