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 林沛昀 臨床心理師
衛生福利部玉里醫院 臨床心理科
當我們緊張、害怕或需要高度專注時，常會發現手心冒汗，這並不是單純的情緒表現，而是身體的一種自然反應。人體的自主神經系統（Autonomic Nervous System, ANS）會在壓力或挑戰情境下啟動，帶動汗腺分泌，進而改變皮膚的導電性。這些變化可以透過感應器被測量出來，稱為皮膚電反應（Electrodermal Activity, EDA）。如果把身體想像成一個偵測壓力的系統，那麼EDA就像是我們內建的「壓力偵測器」，能夠顯示一個人是否處在緊繃或焦慮狀態。
在健康人身上，EDA會隨著外在刺激而出現明顯波動，例如聽到突如其來的聲音、遇到壓力挑戰或必須進行困難任務時，皮膚的反應會快速提升，代表身體與大腦正在啟動資源以應付挑戰。然而，研究發現思覺失調症患者中有些人沒有皮膚電反應，這些被稱為「EDA非反應者」的患者（Nilsson, B. M., Holm, G., Hultman, C. M., & Ekselius, L., 2015），即使身體接收到內在或外在刺激，自主神經系統卻沒有相對應的改變，就好像身體的偵測器該響卻沒有響。
這不僅是一個生理上的異常，也反映了思覺失調症患者在認知功能上的脆弱。研究者指出，在思覺失調症患者當中，EDA非反應者相較EDA反應者，在多項認知功能領域皆較差（Nilsson, et al., 2015）。具體而言，他們更容易在幾個重要面向上遇到困難：首先是注意力的維持，這些患者往往難以在一件事情上專注較長的時間；其次是記憶的形成與提取，他們在學習新資訊或回想過去經驗時表現得較為吃力；再者是執行功能的限制，這是指計畫、組織與解決問題的能力。這些功能受損對日常生活造成的影響是全方位的，舉凡維持生活規律、學習新技能、完成工作或學校作業，甚至是與他人互動，都可能因為這些認知困難而遭遇挑戰，干擾到患者的生活品質。
從EDA反應與認知功能之間的關聯，可能顯示自主神經反應的缺乏與高階皮質功能受損之間存在關聯，也再次印證了一個在精神醫學中逐漸被重視的觀點：精神疾病不僅影響大腦，更影響整個「腦—身體網絡（Brain-body network）」的協調運作。換句話說，EDA不僅僅是一個生理指標，它同時揭露了大腦與身體之間的互動。
更進一步的研究指出，思覺失調症患者的心跳變異（Heart Rate Variability, HRV）普遍較低，這也與他們的認知功能障礙有關（Stogios et al., 2021）。與EDA的發現互相呼應，這些結果皆顯示思覺失調症患者的自主神經調節失衡，使得他們在面對壓力或需要專注的時刻，無法像一般人一樣啟動並調整身心資源。這不僅反映在思覺失調症者之認知障礙，也反映在其罹患心血管疾病風險，發現思覺失調症患者比一般人增加三倍，且平均壽命短15–20年(Stogios et al., 2021)。
因此，當我們看到思覺失調症患者在專注、記憶或規劃事務上表現不佳時，必須理解這並不是因為他們懶散或缺乏意志，而是與身心神經調節功能異常相關的現象。對患者而言，這些困難是真實存在的限制。同時，由於自主神經失衡也會讓壓力、情緒調適更為困難，患者更容易陷入緊張與焦慮的循環，因此日常生活中適度的壓力管理就顯得格外重要。簡單的深呼吸練習、肌肉放鬆，或是正念靜坐，都是實用的方法，能幫助患者在感到不安時調整自己的狀態，慢慢恢復平衡。
此外，與科技結合之介入方式-生理回饋（Biofeedback），主要透過儀器即時呈現個體的身心反應，患者能夠直接瞭解自身的身心狀態，並學習如何透過專注呼吸以提升自我調節能力，這樣的訓練不僅有助於提升專注力，也能改善壓力、情緒的調適，對於思覺失調症患者來說，不失為一種具有潛在價值的輔助療法（Liu, et al.,2021)。
然而，單靠專業介入並不足夠，家庭或親友的支持在患者的康復過程中同樣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，適時給予患者提提醒、協助保持日常規律，營造一個安穩的生活環境。這些細膩的支持，能有效減少患者的挫折感，並增加他們的安全感，最終有助於提升治療成效與生活品質。
總結來說，EDA的研究不僅讓我們更了解思覺失調症患者的生理特徵，也提醒我們，精神疾病並非單純的大腦問題，而是身心緊密交織的結果。患者在認知功能（專注力、記憶力、執行功能）、壓力因應、以及情緒調節上的挑戰，背後反映的是自主神經系統與大腦功能間的失衡。但隨著生理回饋等介入方法的發展，改善個體的壓力感受、強化情緒管理的能力，並從家庭、親友獲得足夠的支持，相信能夠讓思覺失調症患者在身心之間找到更好的平衡，並在生活中獲得更多的自主與尊嚴。
參考文獻
- Liu, Y., Huang, Y., Zhou, J., Li, G., Chen, J., Xiang, Z., … & Wu, K. (2021). Altered heart rate variability in patients with schizophrenia during an autonomic nervous test. Frontiers in psychiatry, 12, 626991.
- Stogios, N., Gdanski, A., Gerretsen, P., Chintoh, A. F., Graff-Guerrero, A., Rajji, T. K., … & Agarwal, S. M. (2021). Autonomic nervous system dysfunction in schizophrenia: impact on cognitive and metabolic health. npj Schizophrenia, 7(1), 22.
- Nilsson, B. M., Holm, G., Hultman, C. M., & Ekselius, L. (2015). Cognition and autonomic function in schizophrenia: inferior cognitive test performance in electrodermal and niacin skin flush non-responders. European Psychiatry, 30(1), 8-13.
